第13章 劫者毗摩多
夏长风溜到了楼下,他的车已经被保安从大厅里拖出来扔在一边,此时所有的人都忙着去天台救人,根本没人注意这辆奇怪的出租车。
他悄悄坐进车里,万幸除了前面被刮花了以外,车子没有其他问题。
他要去找谢必安,这家伙虽然被打飞了,但却不会死,他如此几次三番地出来搞事,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夏长风去往冥府的信一直没有回音,这让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妙。
白色的的士在路上飞驰,夏长风的脚一直没有松开过油门,径直开到了市郊一座无名小山的脚下。
按照谢必安被打飞的方向来看,他应该落在这个位置。
半山腰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痕迹两旁的树木东倒西歪,那道痕迹一直延伸到一块碎裂的大石前,大石中心塌陷了进去,隐约看出一个人的形状。
夏长风顺着这痕迹往远方看去,隐约能看到岚海医院的大楼。
就是这里没错,然而谢必安却不见了。
夏长风绕着大石转了几圈,“有人把他带走了……会是什么人?”
夏长风蹲下来查看着地上的痕迹,“伤得这么重,他一个人走不了的……是援兵还是……”
地上有一排脚印吸引了夏长风的目光,脚印又大又深,从步幅来估算,这人至少有两米高。而在脚印里,落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。
夏长风捏起一撮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“阿修罗?不可能,修罗道的人怎么会来这里?”
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来自修罗道的尘埃,它们不属于人间道,会在这个世界里燃烧发亮。
“阿修罗贸然现身人间道,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。”夏长风直起身来,将手中的浮土扔掉。
找不到谢必安,夏长风自然要赶回医院去,虽然王倩那边有戚元东在照顾她,可他还是放心不下。
夏长风回到自己的车上,刚坐下来就看到一只黄色的纸鹤放在副驾驶上。
那是冥府的回信。
纸鹤在他手里自动展开,上面写着冥府专用的文字。
信上也没说什么要紧的事,只是约定了一个时间地点,范无救会当面向他说清楚所有的事情。
“黑无常范无救……怎么会是他……”
夏长风一扬手,那张黄纸便在空中消失无踪。
信上的时间说的就是两天后的子时,夏长风点了一根烟,坐在车里把烟抽完,发动汽车,缓缓向山下驶去。
岚海市,寒冷而空旷的街道。
路灯投下一片温柔的昏黄,夏长风坐在车里,半开着车窗,嘴里叼着一根香烟。
伴着一阵冷风,有人拉开车门坐了进来。
是一个黑瘦的男人,留着精干的圆寸,左耳钉着一排耳钉,右边的眉毛被修成断眉,双颊下陷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坐在车里不住地往手心里呵气。
他就是范无救,黑无常范无救。
“天真冷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夏长风说着发动了汽车,漫无目的地往前开去。
“冥府是不是出事了?”夏长风叼着烟,看似漫不经心地问。
范无救先是一愣,随即沮丧地点点头,“是,这次大殿下让我来,就是要我亲口告诉您冥府发生的事情。”
范无救缩在副驾驶上,仿佛车里比外面还冷。
夏长风皱了皱眉头,范无救口中的大殿下正是十殿阎罗之首的秦广王。
范无救又缩了缩,整个人都蜷在座位上,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非常恐怖的事情。
夏长风把车停在路边,范无救从内兜里摸出一盒烟来,磕出一根点上,缓缓抽了一口。
“一个月前,有人偷袭十殿阎罗,五殿下泰山王、七殿下阎罗王身死,四殿下五官王重伤昏迷,三殿下宋帝王下落不明。”
“怎么可能?!”夏长风听到这消息简直不足以用震撼来形容,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酆都冥府击杀十殿阎罗?!
且不说十殿阎罗本身实力强悍,更有阴兵护卫,他们本身就已经是神仙,想要杀死他们便要承受天劫。而且还是在冥府,一口气击杀两名阎罗!
夏长风吸了一口凉气,这事虽说不是不可能,但这里面的利害,就算是真正的地狱道之主——地藏王菩萨也要掂量掂量。
“那谢必安是怎么回事?”
“出事之后,谢……他人就消失了,大殿下认为他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,也在四处找他。”
范无救把烟头弹出窗外,“只是直到接到您的信,我们才发现他早已离开了冥府,来到了人间。”
“这么说,他在人间道的所作所为,冥府并不知情?”
范无救苦笑一下,“现在冥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,那里有心思管人间的事情。”
确实,原本的十殿阎罗现在一下少了四个,不乱才怪。
夏长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本来,我差一点就能抓住谢必安的……但是有人先我一步把他带走了。”
“什么人?”一听到有了谢必安的消息,范无救立马警觉起来。
“不知道,只知道是个阿修罗……”
“阿修罗?!他们不在修罗道好好待着,跑到人间道来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夏长风叹了口气,“我现在担心的是,我们这位谢大阴帅,搞不好跟‘七劫’扯上了关系……毕竟只有‘七劫’才能不通过冥府而穿行于六道之间。”
天地之间,按照所居生灵不同,被划分为神仙道、人间道、修罗道、地狱道、恶鬼道、畜生道。
平时六道无法互通,唯有六道生灵死后,亡魂通过冥府根据生前功业判定转世之处,抛弃前世一切,投入轮回之中。或为人,或为仙,或为阿修罗,或为恶鬼畜生。
六道轮回是维持世界稳定的基础,使得一道的生灵不会过多,也使得一道的生灵不会过少。
然而六道轮回的过程中,难免会出现一些错误,而这些错误会让轮回者心生怨恨。时间一久,这些怨恨积累发酵形成嗔念,久而久之,便会在每一道中产生一名想要破坏六道轮回的“劫者”。
当六道之中的“劫者”出现之时,独立于六道之外的“天上道”便会有一名天神降入六道,带领六名“劫者”颠覆六道轮回的善恶法则。
这必将带来六道的动荡和灾难,因此这七个人也被称之为“七劫”。
七劫可以无视轮回法则的限制,任意穿行于六道之间。
最近的一次“七劫”发难是在四百年前,在那场灾难中,冥府的奈何桥被焚,六道中的亡魂无法渡过弱水进入冥府轮回。
也正是在那次事件之后,冥府在弱水之上修建了东西南北四个渡口,担负起奈何桥的职能。
这次在人间道竟然发现阿修罗的踪迹,这很难不让夏长风联想到“七劫”。
如今冥府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,更进一步应验了夏长风的猜想。
“大人,您看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菩萨?”
范无救口中的菩萨指的自然是有着“地狱道之主”称号的地藏王菩萨。他曾经发下大宏愿——“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”,在地狱道中弘扬佛法,普度亡魂。
夏长风苦笑着摇摇头,“自从四百年前那场大劫之后,菩萨就闭关了,他说要找出彻底消灭‘七劫’的方法。那是我见菩萨的最后一面……
“恐怕这次,得我们自己想办法了……”夏长风发动了汽车,“而且这次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……”
岚海市一间偏僻破旧的小旅馆里。
谢必安忽然睁开双眼,茫然地看着四周说:“我……我这是在哪?”
“还能是哪,当然是人间了。”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幽幽传来。
“谁!是谁在那里?”谢必安警觉地想要起身,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,“啊——”
肩头的佛谶,胸前更是被那道白光重创。谢必安的身体像一块破烂的抹布,只有头脑还算是清醒。
“你是谁?”
谢必安动不了,只能睁眼看着天花板。
肮脏的天花板上爬满了霉菌,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破电扇。
一个身着皮甲的人坐在屋角的沙发上,面具遮住了他的脸,“我是毗摩多,修罗道的劫者,我给你带来了……主人的问候。”
“什么?”谢必安心中一紧,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主人的问候”从来不是对你的关心和嘘寒问暖,那是对办事不利者的警戒。
“等……等一下!”谢必安把头转向一边,努力想要看清毗摩多的样子,“我……我可以解释……我可以解释……”
“主人从来不需用解释。”一道寒光照在天花板上,谢必安知道那是阿修罗族的武器——刀轮。
“没有拿到淬龙玉,也没有炼化活尸骨血,主人计划中此时的岚海市已经是一片混乱。可我这一路走来,感觉这里还是井井有条嘛……谢大阴帅,你在人间道这一个月,到底干了些什么?”
毗摩多走到谢必安的床前,手中的刀轮泛着寒光。
“是……是夏长风!都是他坏了我的好事!请……请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
看到毗摩多举起了刀轮,谢必安的眼睛飞快地转着,“等等!等等!我有一件事要禀告主人!非常重要,关系到九州龙魂!”
“龙魂?”举在半空中的刀轮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没错!主人让我们找淬龙玉无非是为了九州龙魂,如今,我有了龙魂的下落!”
“说。”
“我不能告诉你,我要亲口告诉主人!”
谢必安知道龙魂的消息是自己的救命稻草,如果贸然告诉毗摩多,难保他不会为了抢功先一步干掉自己。
刀轮缓缓垂下,毗摩多发出两声干笑,“谢大阴帅,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,不必害怕。你我同为劫者,若是杀了你,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?”
虽然毗摩多这么说,但是谢必安一点都不信,毗摩多能撒谎,但他刀轮上的杀意不会撒谎。若不是谢必安及时搬出来龙魂的消息,恐怕现在自己已经身首异处了。
“况且若不是为了救你,我又怎会贸然现身人间道?”
毗摩多围着谢必安踱起步来,“不过主人说了,你办事不利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……”
谢必安听到这里浑身一凉,作为鬼差他不怕死,但他怕生不如死。“主人”的手段他是知道的,但他却猜不到会有什么样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。
谢必安惊恐地大喊起来:“不……不……我现在就要见主人!”
毗摩多在谢必安的床头站住脚,“谢大阴帅,我也是奉命办事。事情总是有个先来后到,至于你的消息多值钱,那都是后话了。”
“不!毗摩多,你听我说!你我同为劫者,你说个条件,不论什么我都答应你!”谢必安满脸是汗,表情惊恐到了极点。
“抱歉,这道咒如果不施加在你身上,就会反噬我。你承受不住主人的问候,我也一样。不过呢,说来说去,这咒加在你身上,总比加在我身上要好得多。”
毗摩多一伸手,一个红色的符咒出现在指尖,“所以,谢大阴帅,就辛苦辛苦你了。”
谢必安疯狂地摇晃着脑袋,尽力去躲避那个符咒,“不!不!毗摩多!求求你!不要!”
毗摩多皱起了眉头,语气中有些不悦,“嘘,谢大阴帅,注意一下你的身份,你好歹也是‘神仙道’的劫者,怎么能像一个人类那样哭嚎呢?”
说完,他一手按住谢必安的头,一掌将符咒拍到他的脑门上。
随着谢必安的一声惨叫,那符咒如烙铁碰上蜡一样落入谢必安的脑袋里,随即他的双眼开始变红,脸上像沸油一般咕嘟冒泡,他一张嘴,一团铁水便冒着黑烟涌了出来。
“啧啧啧……”毗摩多急忙后退,生怕那铁水沾到自己的身上,“这次又是叫唤炼狱吗……虽然看过很多次,但还是觉得太惨了……真的太惨了……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他还是看着床上的谢必安化作通红的一团。
过了许久,谢必安身上的热气渐渐散去,身体又复原如初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谢必安突然吸了一口气醒了过来,他缓缓睁开眼,看到远远站着的毗摩多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虽然经历了无尽的痛苦,可自己的身体竟然几乎全部恢复了?
毗摩多冷哼一声,“还能是怎么回事,自然是主人给你的赏赐!”
谢必安眼珠一转,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大概,他急忙翻身下床,对着虚空叩头,“谢必安叩谢主人,从此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虚空中浮现一个黑色的身影,“这些废话我不想听。让你经受叫唤炼狱之苦是为了让你长个记性,留你一命是因为你该办的事还没办完。你刚才说找到了龙魂的下落,是怎么回事?”
谢必安擦掉了额头的冷汗,“启禀主人,我已经找到了白龙魂的转世!”
这下就连毗摩多也吃了一惊,“你说什么?是一直以来下落不明的白龙魂?”
“没错,打伤我的,正是龙魂之力。”谢必安脸上露出一副讨好的表情,“我们一直都在淬龙玉上费心思,却没想到,戴着淬龙玉的那个女人,正是白龙魂的转世。
“主人,恳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将那女人带到您的面前!”
主人并没有直接回应他,他转向了毗摩多,“这件事你去办,要小心那个叫夏长风的和冥府的人。”
毗摩多得意地看了谢必安一眼,对主人躬身道:“遵命!”
“主人,明明是我先……”
“你有更重要的的事去做,我要你在岚海放置六盏摄魂灯。”那人影一挥手,六个造型古朴的小油灯落在谢必安面前。
“摄魂灯……”
“不错,龙魂我要,岚海市我也要,很快,饕餮也会前去跟你们汇合,到时会有更详细的命令。记着,这次不允许有任何失误!”
毗摩多和谢必安跪在地上异口同声道:“谨遵上命!”